寒冬之际,气温低至零下十度,当手部刚刚触遇到铁锹之时,便如同遭遇强力拉扯,竟然一下子粘掉了一层皮肤,这般疼痛的感受,唯有那些曾经从事过工地劳作的人方才能够真切领会。
在10月底的时候,葫芦岛的最后一栋楼完成了封顶,我们这一支有着三百来号人的队伍,又要进行打包,然后滚动前往下一个城市了。
另外还有半箱快过期的冻疮膏 。
夜里大约点钟时分,司机老赵蹲在塔吊投射出的阴影当中抽烟,烟头恰似火星子落入黑水里那般,他表示废铁价格跌到八毛一斤,相比去年少了两毛,照此算来一箱铁就差出四十块,这足够用来给闺女购置一条过冬的棉裤了。
我对废铁进行过磅,随后顺手将秤砣朝着棉袄蹭去,铁锈与霜混合在一起,仿佛给衣服再度增添了一层铠甲。
李磊,那个小工,把电锤冲着我,往脚边甩了过来,同时对着我大声吼着,说哥明天六点要装车,他的手套破了个很大的洞,手背上有一条能看到血渗出的裂口,那血珠只要一碰到冷风,就会凝结成红色的冰。
他摇头,我让他先去医务室,他称要把可用于擦拭伤口进行消毒的碘伏省钱留用。他说要给媳妇买暖宝宝,因为他媳妇第一次来东北,在出租房里冻得不停哭泣 。
夜里回到板房天津废铁废钢回收,我对充电柜进行逐个检查,市里出台新规定标明一格的一闸是谁规定若有出现私下拉线现象则罚款两千其中队长还会直接踹人 。
充电柜仅有六十格仓位,工人数量多达两百有余,手机、电锤、电褥子同时争抢它们,情形如同争抢春运期间车票那般
我让出了自己那格,给前来的新学生工,他年方十九岁,手相较姑娘更为纤细,第一天搬钢筋便磨出六个泡,夜里躲进被窝哭泣,惧怕家里知晓 。
打包清单我写了七年,越写越长:
防滑的棉鞋需要符合GB21148标准,在去年的时候,有其他人穿着杂牌棉鞋,结果摔裂了髌骨,最终被赔偿七万,
电热马甲别超5W,烧过一回宿舍,队长差点坐牢;
要买那种具有防冻功能的充电宝,而且得是军品才行,普通的充电宝,一旦到了零下的环境,就会出现罢工状况,一旦关机,就如同人失去联系一样,家里年纪大的老人会着急到发疯。
那最为沉重的乃是账本,它有三百页A4纸那么多,钉子、焊条、手套这些物品,不管是谁领取都需谁签名,哪怕少了一颗都必须去翻看监控。
我在背面偷偷画正字,记录他们借走的次数,李磊一年借走327双手套,平均一天会借走一双,这并非是浪费呀,是因为钢筋毛刺太过厉害,三天就会磨透 。

装车那天,雪横着飞,像有人拿铁锹往脸上扬。
刚装了一半废铁,收破烂的老王,突然宣称不要了,钢厂处于停产状态,仓库满得如同可以用来养鱼 。
铁,被装在那一车辆上,这车铁,只能被拉回到新的工地,从出发地到返回,这一趟的运费,是两千八百元,队长,脸色阴沉,呈现出黑色,他说,这运费算在所参与的大家头上,要从大家的伙食费里面扣除。
没人吭声,都知道行情差,有活干就烧高香。
夜晚降临的时候,我负责看守仓库,在此期间,听到板房后面传来了争吵的声音,原来是学生工和其对象在争执,其中女孩在哭泣,诉说说道自己不想漂泊了天津废铁废钢回收,渴望回到家乡 。
男孩压低声音:再干一冬,给咱爸把手术费攒够。
我蹲墙角点烟,火星子烫手,没敢咳嗽,怕惊着他们。
第二天五点,天还没亮,车队发动,柴油味呛嗓子。
我将最后一件电热马甲放进学生工背包,他呆住,我讲算借给他的,到那边要还我新的。
他憋了半天,说了句哥谢谢,声音像被雪冻住,脆得能掰断。
车离开了葫芦岛,此时我转过头回去瞧,看到有塔吊伫立在那里,它十分孤单,独自处于积雪之中,模样宛如一根被插在地面上的冰筷子 。
忽然间,我这下子明白了,像我们这般的人,一年里头要搬三次家,实际上所搬的并非是简单的行李,而是那债务,是那学费,是老人家的药片,是娃娃的奶粉 。
铁价跌不跌,手套破不破,都得走,因为身后有人等着钱过年。
下一站营口,听说海风更硬,能把耳朵吹成脆薯片。
我摸了摸兜里那支快用完的冻疮膏,心里踏实——
只要依旧存在疼痛之感,那就表明手仍然长于自身身体之上,进而能够持续进行签字动作,发放手套,收取废铁。
干工地的,不怕冷,怕停。
一停,全世界都跟着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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