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晚上九点, 仓库卷帘门外面的雪, 被车轮压成了灰黑色, 有这样的现象已经出现了。
周启航把最后一张报表递给会计。
全年所获取的净利润, 有着二百八十万之数。在缴纳税后, 还需要再从中扣除一部分, 如此一来, 账面上能够动用的现金, 大概是一百六十多万。
会计用手指着表格之上的几项支出, 说道: “人工费用, 车辆开销等一应花费, 仓租及维修、保险这些支出, 还有前几个月所垫付出去的货款这项, 均已计算在内。此并非营业额范畴, 而是你们切实剩下的资金。”。
周启航点了点头,把报表折好,塞进旧文件夹。
仓库之中, 尚余十数张办公桌, 其桌角裹着灰色泡沫。墙边码着一排已拆卸下来的钢架, 旁边摆放着三台正等待维修的打印机。门口处那辆蓝色厢式货车方才熄火, 其发动机依旧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他父亲周成海坐在货车旁边抽烟,脚下踩着一只破纸箱。
“真有二百八十万?”周成海问。
“报表上是这个数。”
“你那破生意,能挣这么多?”
周启航笑了一下:“你不是一直说,干这个没出息吗?”
周成海把烟头按进纸箱里的沙土,又看了一眼仓库。
“我说的是你以前没出息。”
周启航没接话。
今岁, 他恰二十四载春秋, 生于二〇〇一年, 户籍落于河北保定之地, 未竟大学学业便至北京。往昔一载间, 他携十九名工人, 将六十七处因公司退租、搬迁而遗留之场地予以清空, 把尚且可用的办公桌、文件柜、会议椅以及小型设备再度售予小公司、培训机构、社区活动室还有工厂宿舍。
很多人把这叫收破烂。
他自己叫企业闲置物资处理。
名字换了,活还是脏。
最初接触这行,是在他二十二岁那年。
那个时候, 他于朝阳的一家产业园从事招商工作, 职位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然而实际的工作却是陪着客户去看房、催促客户缴纳租金以及处理客户退租相关事宜。在公司搬迁的最后那一天, 前台的小姐把一堆椅子推到了楼道里面, 然后询问物业说: “这些是不是直接就扔掉呀? ”。
物业说:“清运公司明早来,按车收费。”
周启行数过一回, 总共是一百三十六把椅子, 当中大部分使用时长不到两年。彼时有人拍打掉椅背上的灰尘, 随后拿手机搜索同款价格, 三年前购置时每把一千多元, 如今在二手市场仅售一百至两百。
下班后, 他站在那堆椅子旁边北京废钢废铁回收,询问公司行政, 要是他们自己找人搬走, 能不能便宜点?
行政正忙着交接钥匙,头也没抬。
“你要就拿走,别影响我们验收。”
花了两天时间的周启航, 向一家新开业的设计工作室售卖了九十把中的部分, 扣除搬运费以及清洁费后, 赚取了七千多元。
钱数量稀少, 然而, 他头一回发觉, 众多人眼中被瞧作废物的东西, 仅仅是尚未经过分类挑选以及再次确定价值而已。
他把这件事告诉同事,同事当场笑出了声。
“你一个招商经理,开始倒腾二手椅子了?”
周启航没有进行争辩, 他当时身上穿着经过熨烫的衬衫, 然而到了晚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双手却满是清洁剂的味道, 并且指甲缝里还夹着灰尘。
他父亲知道后,反应更难听。
请勿朝着我这边过来靠着。我从事收废品这个行当, 是因为没有能力去读书, 并且也没有除了收废品之外的可走的道路。你拥有工作, 能拿到工资, 却非得跟着一堆旧桌子进行折腾, 要是传扬出去难道不会嫌弃丢人显眼吗?
彼时, 周启航正在蹲于地面修理一把椅子, 听闻此句话之际, 手中所拿的螺丝刀倾斜了一下, 进而划破了虎口处。
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半天没说话。
周成海年纪尚轻之时, 于北京从事收废品之营生, 骑着三轮车穿梭过海淀的居民区, 还在南五环之外的工地捡拾过废钢。周启航幼时, 最是不情愿目睹他赶赴学校。
在周成海五年级的那年冬天, 周成海去给他送棉衣, 那天周成海骑着三轮车, 车斗里压着一摞纸箱, 裹着棉衣的塑料袋挂在车把上。
几个同学指着车问:“周启航,那是不是你爸?”
周启航站在校门里,低声说:“我不认识。”
周成海透过那铁栏杆, 朝着他的方向看了那么一眼, 并未进行追问, 接着将棉衣递给了门卫, 随后转过身子跨上自行车离开了。
临近放学时分, 门卫把棉衣放置在了传达室当中, 此后周启航将其抱住朝家走去之际, 猛然发觉袖口内侧缝着一块深蓝色的布, 那细细的针脚歪歪斜斜的, 乃是父亲亲手加以缝制修补所用的。
这件事后来谁也没再提。
可周成海说“丢人”的时候,两个人都知道说的是哪一件。
周启航没有立刻辞职。他一边上班,一边在周末接退租清场。
通州那边的第二单, 有一家少儿培训机构搬走了, 留下了四百多套课桌椅。机构负责人着急要退押金, 还愿意倒贴两万元清运费, 只为了要求在三天内把东西搬空。
周启航签了合同,租了仓库,找来八个临时工。
他以为东西只要收进来就能卖,结果第一天就出了问题。
放置物品的仓库当中不存在电梯设施, 从三楼向下搬运课桌之时, 撞坏了楼道那儿的消防门, 为此赔付了六千八百元整。有十几张桌子的桌面出现受潮状况, 碰到边缘随意按压一下就会掉皮。椅子上面的螺丝出现松动现象, 光是清洁、维修以及人工费用加在一起算出的总数, 居然比椅子本身的售价还要高。
三天之后,场地是清空了,仓库里却堆着卖不掉的东西。
周启航经过连续半个月, 在下班之后, 跑去二手市场, 将课桌拍摄成照片, 接着发给培训机构以及家教工作室。有一家处于昌平的托管班, 需要一百套, 他计算了运费, 但是发现送过去的话, 还会亏损两万。
他原本是打算放弃的, 然而最终还是将合同找了出来, 再次打电话给那家进行托管服务的班级。
桌椅价格我能给优惠, 不过卸货这事儿要你们自己负责, 而且时间得依照我的车来配合。
对方同意了。
这一单忙完北京废钢废铁回收,他净挣三千六百元。
周成海听完,只说:“你算得太慢。”
“我已经算了三遍。”
“你算的是卖出去能挣多少,没算卖不出去怎么办。”
周启航不服:“总不能什么都算到没有风险。”
“那你就别把风险全压在自己身上。”
这句话他后来一直记着。
半年后,周启航辞了职。
他凭借积攒三年所得的十八万元, 又去借了二十万元的经营贷款, 于大兴旧宫租下八百平方米的仓库, 还招了四个固定的工人。
孟小曼是在看婚房时知道他辞职的。
中介带领他们去看了小两居, 之后, 孟小曼站在了样板间的厨房里, 接着, 她问:“你往后凭借什么去还房贷呢? ”。
“先不买房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房子先放一放。我那边仓库要用钱。”
孟小曼看着他,手里的户型册慢慢合上。
“你不是说已经算过了吗?”
“算过。按照现在的订单,半年能回本。”
“依照当下的订单? ”她绽出一抹笑, “你去听听这样一句话, 是不是跟那些为了创业而进行借钱行为的人所讲的如有些相似? 难道像吗? ”。
周启航试图讲清自己并非毫无章法地行事, 然而话临近出口时 , 却变成了这般表述: “要是你仅仅是怀抱着买房而后步入婚姻殿堂的想法 , 那此刻我们就无需再看了。”。
孟小曼并未吵闹。她将户型册递还给中介, 在走出样板间之际, 仅仅说了这么一句话: “每当你感觉他人不理解自己时, 要先把他人所担忧的事物听完。”。
那年夏天,两个人分开了。
周启航将这件事归为孟小曼瞧不上他的工作了, 然而他心里明白, 她忧虑的可不单单只是收入这块, 她忌惮他把全部积蓄都投放到一个欠缺稳定客户的仓库里, 还害怕他们成婚之后也要跟着去承担他所冒的风险。
只是那时候,他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情承认。
公司真正站住脚,是因为他改变了接单方式。
早前他依据仓库容量来接货, 往后变为先寻觅去处, 接着签订清场合同。每一批次的货被划分成四类, 分别是直接用于转卖的, 维修之后用于转卖的, 拆解进行回收的, 以及必须缴纳费用予以处置的。倘若客户需要清腾空余地, 他便收纳服务费;对于能够再加以利用的物品, 依照照片与清单单独确定价格。
这办法慢,却让他不再把仓库变成赌桌。
最忙的一次,是望京一家设计公司撤租。
那儿留下了一千一百八十个工位, 四十六组文件柜, 二十三台空调与一批摄影设备让在七十二小时之内处理干净三层办公区。原本报价六十八万之贵的清运运输公司, 周启航却只报了四十五万元, 而且此外还接收那些可以利用的物品。
签合同之前, 他与五家买方取得了联系, 经过一番计算得出, 若是全部依照计划售卖出去, 将会赚取三十万元报酬。
然而, 在第一天的那个晚上, 买方临时之间进行了通知, 声称新鲜的办公室的消防验收并未通过, 所购置的货物暂时是不能够进行交接的。
三百多张桌子没了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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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地下车库之中的周启航, 边接听甲方的电话, 边注视着车上尚未固定妥当的桌板, 甲方要求次日早上八点之前完成清场这一动作, 倘若晚哪怕一分钟, 便会依据事先约定的合同执行扣款操作。
工人们蹲在楼梯间吃盒饭,没人敢问这单还做不做。
周启航最后给父亲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什么事?”
“我有个项目卡住了。”
“缺钱?”
“不是。”
“那你找我干什么?”
周启航握着手机,盯着电梯门上反光的自己。
“你以前做过这种场地,想问问怎么安排车。”
周成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地址发我。”
一点半的凌晨时分, 周成海骑着一辆旧电动三轮车赶来, 他没询问合同签的是啥, 也没询问儿子预计能赚多少钱, 只是绕着货梯看了一回, 取卷尺量了桌板的尺寸。
“这些不能整张卖。”他说。
“买家说整张要。”
“买家已经不要了。”
周启航烦躁之时, 伸手抓了抓自己本身的头发, 说道: “那该如何去办? 明天早上要是交不了对应之场了, 我可是要去赔钱的。”。
先将能够进行整体售卖的部分区分开来, 把桌板拆卸成相应的规格去询问做展架那里的, 钢架依据重量卖给加工厂, 空调不要拆卸, 去找二手商让其上门查看。
“现在去找?”
“你有时间等到天亮吗?”
周成海拿起一支记号笔,在桌板上画线。
你老是想着, 每一件东西, 都按照原来的样子去售卖。按照原来的样子卖不出去, 那就换一种用途。货物的价值, 可不是长在桌子上面的呀。
那一夜,他们临时找了七辆车。
一家做展览搭建的公司正缺一批临时展台材料, 周启航将办公桌板的尺寸发给了这家公司, 该公司愿意依照板材面积来收走。顺义有一家金属加工厂就把钢架买走了, 虽说价格不算高, 不过能够当天称重结算。二十三台空调当中, 有七台依旧能够正常运行, 二手商仅仅愿意先就拉走三台, 而剩下的那些得等待检测。
周启航咬牙同意。
只要场地按时交付,少赚总比赔违约金强。
次日清晨, 七点四十分之际, 最后那辆车驶离地下车库。九点钟的时候, 甲方进行验收, 扣除了他两万元的清洁费用以及墙面修补费用。
整单下来,他只剩六万七千元。
在空货车的旁边处, 周启航正坐在那儿, 他的手上布满了灰尘, 向父亲发问: “你是过早地就知晓我会碰到这种事情吗? ”。
“知道你会遇到,不知道你会不会听。”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干不成?”
周成海把卷尺塞回口袋:“你干不成的时候,我也不能替你干。”
周启航低头看着被划破的鞋面。
“小时候那次,你还记着吗?”
周成海没有问哪次。
“我那时候不是不认识你。”周启航说,“我就是怕别人笑。”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一直不说?”
“你后来也没问。”
“那我现在问。”
周成海靠在了车门那儿, 等了好一阵子, 这才发话道, “让人觉得丢人的是我赚的钱不多, 并非是你没认得出我。然而你确实瞅了我一下却没能认出我呐, 那一刻我着实心里不好受。”。
周启航喉结动了一下。
“对不起。”
周成海没有说没关系,只问:“仓库租金交到哪天?”
“年底。”
“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呢。不要把所有的钱都押在那些能够售卖的货物上面, 要留出一笔钱来处理废料。下雪的天气里车辆是很难找到的, 它的价格会上涨的。”。
这就是周成海的回答。
后来,周启航把合同重新改了。
单独收取清场服务费, 按实际发生结算运输以及拆装费用, 计入回收价的是客户确认过的可售物品。对于没有明确买家的货, 他不再按高价接收。公司为工人购买了意外险, 规定夜间搬运必须轮班, 禁止为赶工而连续熬夜。
有人嫌他手续多,觉得收破烂就该图个快。
周启航不再争论。
这一年当中, 他承接了六十七处场地, 真正能够卖出去的办公物资约是一万四千件。其中, 利润最高的为一批会议椅, 利润最低的则是一整层受潮的文件柜。仓库里长期被积压的货物, 每个月都在耗费租金, 因而每一笔账目都必须重新进行盘点。
当会计把全年利润核算到二百八十万元这个数值的时候, 周启航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乃是去还清经营贷款, 事情的紧接着第二件是给十九名工人发放年终奖。
周成海没有加入他的公司。
他依然驾驶着那辆旧三轮脚踏车, 于周边的小区里收购纸箱, 还有废旧金属。周启航对此多次规劝他不要再做这份活儿了, 可父亲却讲: “我的手和脚还能够开展相应活动, 要是闲着不做事,那要干什么呢? ”。
早上, 在腊月二十八的时候, 周启航前往仓库去开门, 结果发现门口多出了一台老式的平台秤。
在秤盘的边缘, 补着两块铁皮, 指针呢, 有些发涩, 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那纸条是周成海写的地址, 还有一句话, 是这样的:
“称废钢还行,别拿去卖。”
周启航把平台秤搬进那分拣区, 他发现, 其底下贴着一张已褪色的红纸, 那是他小时候所写的春联, 被父亲拿来垫秤脚, 如今已经只剩下半个“福”字了。
下午,周成海来仓库送烟,站在门口没进去。
周启航指着平台秤说:“你修的?”
“换了弹簧。”
“多少钱?”
“你算那么细干什么?”
周启航从口袋里拿出一千二百元,塞进父亲手里。
周成海立刻往回推:“我不要。”
“不是秤钱。”
“那是什么?”
“去年那条视频删了,我也没跟你说对不起。这个算迟到的。”
周成海手上拿着钱, 脸上呈现出的神情变换了好些回, 最终仅仅从中抽取了两张, 其余的又塞回到儿子的手心里。
“我没那么贵。”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周启航追到门口:“晚上留下吃饭吧。”
周成海跨上三轮车,停了停。
“你妈包了饺子,别等我。”
“你不是不让她来仓库吗?”
“今天下雪,路滑。你开车回去接她。”
门口之处, 周启航站立着, 望着自拐角处骑车离去的父亲。于那辆有陈旧之感的三轮车的车斗当中, 几只纸箱呈被压扁的状态安放在那儿, 车尾处挂着一串红色的塑料袋, 于雪地之上微微地进行晃动。
他回到分拣区,把一捆钢架放上平台秤。
指针晃过一百八十七公斤,慢慢停住。
周启航将笔拿起, 于登记表上面写下重量, 而后把复核人那一栏空置着, 将旁边的椅子推开, 在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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