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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废铜

我爸爸六年来已经节省了400多公斤废铜。他昨天卖掉了它,人们对固定价格感到震惊。

我爸回来了。

他推开门,没像往常一样吆喝一声“我回来了”,也没换鞋。

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玄关,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半辈子的石像。

屋子里的空气,好像瞬间被他抽走了。

刚刚,我妈妈,端着一盘,已经切好的,西瓜,从厨房,走了出来,她脸上,原本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嘴角。

“老头子,你这是怎么了?”

我爸没说话,眼珠子直勾勾的,透着一种茫然。

那不是累,也不是烦,就是……懵了。

那般类似一个头一回踏入城市的孩童,被色彩斑斓、光彩夺目的霓虹灯弄得眼花缭乱,从而辨别不清东南西北。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爸,废铜……卖了?”

他终于动了,眼珠子转向我,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卖了。”

声音又干又涩,像被砂纸打磨过。

“那……给了多少钱?”我妈追问,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一个让我们全家都跟着他一起懵了的数字。

昨天,攒了整整六年的废铜,被我爸装上了那辆三轮车,那三轮车跟他差不多年纪。

用一个小巧的弹簧秤,将物品一堆一堆地称取,一斤一两仔细计量,这样反复来 称量上三遍之后,才得出了四百三十二斤这个数字。

那不仅仅是四百多斤废铜。

那是我爸的六年,是我家的六年。

在院子的角落,有一堆铜,其所呈现的模样,恰似一座小山,并且,这堆铜处于一块巨大的蓝色防水布的覆盖之下,给人一种神秘且厚重的感觉。

很像是,于我家老房子拆迁那段时期,最早的那么一块而被他从一截废弃着的电线当中抽取出来的啊。

那时候我还在上高中,嫌那玩意儿占地方,一股子金属锈味。

我爸宝贝似的,用砂纸擦得锃亮,放在一个专门的木箱里。

他说:“这可是好东西,紫铜,值钱。”

起始于那天之后,他仿若勤劳的蚂蚁一般,开启了他那历经漫长时间阶段的搬运以及囤积作业工程。

隔壁邻居家在搞装修,他会欢欢喜喜地跑过去给予协助,等到临离开的时候,总是能够“顺手”带回几段被裁剪掉的电线头。

小区里有谁家要更换热水器,他简直比从事收废品行当的人还要显得积极主动,对人家不停地好言劝说且软磨硬泡,最终把那个有着沉重分量的旧热水器当中的铜管拆卸了出来。

甚至,他学会了上网,不是为了看新闻,也不是为了跟人聊天。

有一个人,专门选择去观看形形色色的那种“变废为宝”的视频,目的是学习怎样从废旧的电器当中,拆解出最为值钱的铜线圈。

我妈为此没少跟他吵。

“你图啥呀?弄得家里跟垃圾站一样,磕磕碰碰的,像话吗?”

我爸他呀,也不进行还嘴这个行为,只是嘿嘿地去笑,与此同时,一边着手把新“淘”来的那些宝贝进行分类工作,一边说着:“你不懂,这称作集腋成裘,聚沙成塔。”。

他的手,由于常年与这些金属物件频繁接触,致使变得十分粗糙,在冬天难免会裂开一道道血迹斑斑的口子,令人揪心不已,实在是让人看着揪心。

我给他买的护手霜,他从来不用,说“浪费那个钱”。

他说,这四百多斤铜,是给我攒的“老婆本”。

我听了,又想笑又心酸。

年龄都快要到三十了,女朋友的身影却连影子都还没看见,然而他却已然把“老婆本”给积攒出来了。

昨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叮叮当当,把他的宝贝疙瘩从院子角落搬出来,准备装车。

我也起来帮忙。

那些铜,形态各异。

粗壮得如同儿臂一般的电缆,被他把外面那厚厚的胶皮给剥掉了,从而致使里面渗出紫红色的光泽。

有铜线,细得如同发丝,他把它一圈又一圈地缠绕,缠绕得整整齐齐,最终形成了一个个线圈,这些线圈仿若姑娘们手中的毛线团。

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铜块,是各种机器零件,上面还带着油污。

每一件,我爸都能说出它的来历。

这个,是你王叔家那台旧空调上面的,那时我帮他把空调抬下楼,他非要给我二十块钱,我没接受那二十块钱,就只要了这个。

这一个,乃是咱们家采用超十年之久的电饭锅,其中的发热盘,是有着纯铜质地的。

阳光照在那些铜上,反射出一种温暖又厚重的光芒。

我爸的眼睛里,也闪着同样的光。

他轻轻拍打了一下三轮车的后斗,好似一位马上就要出征的将军,不停拍打着自己的用以作战的战马。

“出发!”

他转动了一下油门操控装置,那破损陈旧的三轮车,发出了一声好似不甘心的吼叫,随后战战兢兢,摇摇晃晃地开始向前行进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那车上拉着的,哪里是废铜。

分明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朴素,也最沉重的爱。

而现在,这份爱,被人用一个冰冷的数字,狠狠地打了脸。

“六块?”

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一斤六块?”

我爸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怎么会是真的!”近乎于吼这个动作是我做出来的,“上一周的时候,我于网络之上进行了查询,关于废紫铜回收的价格,哪怕是质量最差的那种,每一斤最少也得达到二十五六块!而他,究竟是凭借着什么,居然敢给你每斤仅仅六块的价格?”。

我爸的声音,低得如同蚊子发出的哼哼声一般,说道,“他讲……我这个并非纯净之物。”他又接着讲,“他声称其中存在杂质,有铁这种物质,有塑料这类东西,并且还有……至于泥也是有的。”。

“放屁!”我气得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杯子叮当响。

那些铜丝分明都是你一根一根把它剥出来的,干净得比我的脸还要干净,哪里会有杂质,他这样做分明就是明显地在欺负人!

我妈妈也气得身体不停地颤抖,嘴唇快速地哆嗦着,说道:“是哪个遭天谴的收废品的啊?有着如此黑心!老头子,你当时没跟他争吵一番吗?”。

神情变得黯淡的是我爸,他说吵了,对方讲就这个价,爱卖不卖,还说自己这车铜,拉到别处,人家说不定还不要。

他还讲,当下环保核查很严格,散户所持的这种铜,他们要是收购了便会存在风险。

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那个一直老实巴交的父亲,骑着一辆破旧三轮前行 ,他载着自己六年的心血 ,处于一个陌生之地 ,那地方满是金属噪音还弥漫着油污 ,是个废品站。

面对着一个满脸精明和不耐烦的老板,手足无措,据理力争。

最后,却只能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接受那个屈辱性的报价。

因为他不知道还能拉到哪里去。

那四百多斤的重量,不仅压在车上,更压在他的心上。

他怕拉回来,我们的失望。

他怕拉回来,他这六年的坚持,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钱呢?”我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

我爸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一层又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钱,有红色的,也有绿色的,蓝色的。

“两千五百九十二块。”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头埋得更低了。

六年的积攒,四百三十二斤的期盼,最后换来了这两千多块钱。

一斤,不多不少,正好六块。

我妈看着那堆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去接,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知道,她不是嫌钱少,她是心疼我爸。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爸,还有那堆散发着油墨和铜臭味的钱。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爸,你吃饭了吗?”我问。

他摇摇头。

“我去给你下碗面。”

我步入厨房,拧开龙头,冰冷之水冲刷我手,可却熄不掉我心中之火。

那火,不是对我爸,而是对那个黑心的废品站老板。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绝对不能。

我端着面出来的时候,我爸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冒着热气的那碗面,上面有个卧着的金黄荷包蛋,这是啥对于他而言是最好的安慰呢,是我所能想到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儿子,爸没用。”

我大声喝道让他别乱说那些毫无逻辑性的话语,随后我将那装有面的碗重重地放置在他面前,厉声命令他赶快去吃,还补充说道等他吃完之后,下午我会跟他一同前去。

“去哪?”

“废品站!”我把牙咬得紧紧地说,“我就是要去瞅瞅,他究竟是凭借啥,才给咱家开出六块钱一斤这价格的!”。

我爸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别去了……都卖了,钱也拿了,去了能怎么样?”

感觉不咋地!我把椅子拉开,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我打算让他明白,老实人可不是能这么随意欺辱的!

“咱家的钱,哪怕是一毛,也不能让他这么黑了去!”

那天下午,我爸没吃饭。

那碗面,从热气腾腾,到不温不火,最后凉透了。

就像我爸那颗被凉水浇透的心。

我妈妈从房间当中走了出来,她的眼睛呈现出红肿的状态,并且也没有发出话语,而是静悄悄地把那一碗面给倒掉了。

整个家,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低气压笼罩着。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在网上疯狂地搜索。

铜被废弃后回收时的价格走向是怎样的,当废品站显现出宰客行为该如何应对,怎样才能够分辨出废弃铜制品的纯度几何。

一个个关键词输进去,跳出来的是无数条信息。

价格跟我先前知晓的相近,依据含铜量存在差异,有从十几块的情况,也还存在二十几块的不同状况,是有区别的。

我爸那些剥好的紫铜线,绝对属于最优质的那一档。

我再次于一个属于本地范畴的论坛当中,寻觅到众多人针对各大废品回收站点所给出的评价。

我把位于那儿的,我爸前往的那家“宏发再生资源回收站”,输入到一个地方的时候,一个面上出现的东西,使我一下子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有标点符号。

“大家千万别去城西那家宏发,老板是个秃头,出了名的黑!”

“没错!上次我拿我家的旧空调去,他给的价比鬼都抠门!”

他呀,完全就是那种瞅人来决定怎么做的,瞧见你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又或者是对相关的行业情况不太了解的,就会往死里克扣价格。要是你表现得凶悍那么一点儿,他才能够稍微做出一些让步呢。

难道唯有黑吗,明明就如同抢呀 ,先前还由于价格和一位大爷发生争执并吵起来了 ,险些就动起手来了!

一条条评论,就像一把把刀,扎在我的心上。

甚至,我的意识能够进行这般想象了,那位头顶光秃的老板怎么样呢,采用那套诸如“你的铜这种物质并非纯净”的话语表述方式,极为轻松容易地,将我父亲内心所构筑的心理防线给彻底击垮了。

我把那些评论一条条截图,保存下来。

然后,我在网上找到了一个专门做金属回收的朋友的朋友。

我给他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兄弟,你爸这是被‘点灯’了。”

“点灯?”

这属于行话,是针对你身为不了解行情的散户,特意将价格讲得极低,低到不符合常理,致使你自己在心里率先产生退缩之意。

他会讲你所拥有的东西,这一块儿不行,那一块儿也不行,到处都是毛病。通常来讲,人脸皮比较薄,或者惧怕麻烦,听闻他这般表述,便会觉得自身东西着实没什么价值,最终他说什么价格就是什么价格。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说。

难以下咽也必须咽下。原因在于你先前收了钱,并且已经把货物交付给他,此刻若回过头去索要,他会承认吗?

“我有人证,网上好多人都说他黑。”

“没作用。”友人的声响沉稳冷静,“从事商业活动,一方甘愿主动行动,另一方甘愿接受结果。合同没有以书面形式呈现确定条款,你声称他对你实施欺骗行为,证明的依据是什么呢?对方能够宣称,当时所商定的就是这个价格。”。

“难道就这么算了?”我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并非绝无办法。”朋友稍微停顿了一下,“你要使得他产生认为,若不给你一个解释,他所面临的麻烦反倒会更多的这种感觉。”。

“怎么让他觉得麻烦更大?”

“这就要看你的手段了。”

挂了电话,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手段?我有什么手段?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手无缚鸡之力。

难道真要像网上说的那样,比他还凶?

我做不到。

那不是我的性格,更不是我们家的家风。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的一个相框上。

相框里,是我大学毕业时,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照片里的那个我爸,身着我为其购置的Polo衫,虽说略微有些不自在,然而笑得极其灿烂。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爸,他虽然老实,但他不傻。

他攒了六年铜,对铜的了解,可能比我还深。

他那时之所以选择妥协,是由于他仅自己一人,力量单薄,被对方的气势以及行话给震慑住了。

如果,我能给他提供足够的“弹药”呢?

如果,我们不是去吵架,而是去“讲道理”呢?

一个计划,在我脑中慢慢成形。

第二天一早,我叫醒了我爸。

“爸,走,咱们去把咱们的钱,要回来。”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犹豫。

“儿子,算了吧,别去惹事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并说道:“爸,这并非乃是惹事。”,“你瞧的是,这属于是今天的国际铜价,这是国内各大市场具有的回收均价。”,“你再去看这一个,这是我托付他人寻找的,专门用于检测金属成分的机构所拥有的电话。”。

“还有这个,是工商局的投诉电话,这个是税务局的举报电话。”

我们并非是要去进行打架这一行为,我们是打算去跟他阐述事实,去讲清道理。倘若他能够讲道理,那我们就会跟他好好地交谈。要是他不讲道理……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我爸的眼睛,话语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我们要让他明白,当下这个社会,并非是谁的嗓门大谁就占据道理的。”。

我爸沉默了。

他盯着我的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行。”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比千言万语都有力量。

我和我爸,再次踏上了去“宏发再生资源回收站”的路。

这一次,开车的不是他,是我。

开的也不是那辆破三轮,是我那辆刚贷款买的国产SUV。

我的父亲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在这一路行程当中都未曾发出话语声,仅仅是用力地紧紧握住那个用来装钱的黑色塑料袋。

我知道,他在紧张。

我也紧张。

手心全是汗。

汽车朝着城西那一块儿的工业区驶去,在远距离的地方,看见了“宏发”那个已经退去颜色的标牌。

废品站里,噪音震天。

金属被切割时发出的刺耳声响,卡车进行卸货时产生的轰鸣声音,还有工人嘴里冒出的叫骂之声,这几种声音相互交杂融合在一起,致使人心里面感到烦躁不安,情绪紊乱不已。

门口停着我的车,这时,一个年轻小伙子走了过来,他是光着膀子的,身上布满纹身,他带着不耐烦的神色,敲了敲车窗,动作是用手敲的,敲的是车窗。

“干嘛的?这里不让停车!”

我降下车窗,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

“我们找你们老板。”

“老板忙着呢,有事跟我说。”

“这事你做不了主。”我说,“我们是昨天来卖铜的。”

那小伙子,先是把我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随后,目光投向我的车,他的眼神之中,一瞬间闪过了一缕轻蔑之意。

“卖铜的?”他发出一声冷哼,“昨天这里售卖铜的人数量可不少,谁能够说得清楚你们究竟是其中哪一个?”。

“四百多斤,紫铜。”我爸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小伙子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脑海中浮现起来了,原来是那位年岁大的男子。是不是内心感觉到所获钱财数量不够多,故而折返回来讨要额外的利益了?

我说,我们并非是来找后账的,而是前来跟你们老板,重新算一算账的。

“算账?算什么账?”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

“大清早的,吵吵什么呢?”

我转过头去看,有个中年男人,他是地中海发型,有着啤酒肚,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正慢悠悠地朝着这边走过来。

废铜回收价格_废铜今日价格_废品站宰客怎么办

他穿着一件油腻的背心,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眼神精明又傲慢。

他就是老板,那个“点灯”的人。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和那个小伙子如出一辙的轻蔑。

老板走到我们面前,用眼角瞥了我爸一眼。

“哦,是你啊,老爷子。怎么,昨天给你的价格不满意?”

“老板,”我赶在我爸之前张嘴说话,“我们今儿过来,并非是来吵嘴的。”。

是我爸,他积攒了六年之久的铜,真的是不容易的。单单是昨天的那个价格,确实是有点让人觉得不太能说得过去的。

老板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说道,“说不过去?”,“小兄弟,做生意,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昨天可是老爷子亲口同意的呀,钱货两清,现在你跑来说所谓‘这说不过去’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呢?”。

“是不是觉得,我开门做生意,是开善堂的?”

他发出的声音不算大,然而,周边各个部位的工人,全都停止了手中正在进行的活计,经由不同路线朝着我们这个特定方向围拢过来。

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

“老板,您别误会。我只是觉得,咱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我准备好的铜价走势图。

国内市场的紫铜回收均价,这是近一个月的国际铜价,我点开一张张截图,语气平静地解释,根据市场价,我爸那些剥好的紫铜线,纯度至少在95%以上,价格怎么也不可能低于二十块一斤。

老板瞥了一眼屏幕,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网上那些都是假的,真能相信吗?难道我收货不需要耗费成本吗?工人难道不需要有饭吃吗?场地难道不需要支付租金吗?

再者而言,我为何要说你那铜的纯度为95%?我宣称是50%亦可!对你而言,有什么能够作为证明的依据?

他一副吃定了我们的样子。

“证据?”我笑了。

我点开了另一张照片,照片呈现的是昨天,地点是在家中,当时我背着爸爸,从他剩余的几块铜料当中,偷偷选取了一小块作为样品。

“老板,您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份电子检验报告。

是我连夜托那个朋友,找了家专业的金属检测公司,加急做的。

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样品成分,铜含量,98.7%。

老板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份报告,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这是在哪弄的?伪造的吧!”

我将报告之上的机构名称以及电话指给他瞧,说道,“是不是伪造的,您能够自行打电话去询问。”这家公司在咱们这座城市是颇具知名度的,专门为大厂开展质检工作废铜今日价格,其出具的报告,是具备法律效力的。

我能够当下就再取一块,在您面前,拿过去进行检测。或者,我们径直报警,让工商局的人员来参与,他们具备更专业的设备。

我直直地望着他的双眼,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道:“老板,我们仅仅是想要拿回属于我们的那部分。就为了这么点钱,而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对于您而言废铜今日价格,对于您所经营的生意而言,恐怕并不会带来什么益处吧?”。

您讲,要是那税务局的人员晓得,您这每日有着几十上百万的资金往来流水,那账目是如何去做的,他们会不会产生兴趣呢?

老板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盘核桃的手,也停了下来。

周围的工人,也都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我爸突然开口了。

他一直沉默着,像一尊雕像。

但此刻,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我的身前。

他没有看那个老板,而是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堆废旧电缆。

开口的是他,朝着老板,声音未曾响亮,然而清晰得格外突出,他问,老板从事这行业,历经多少年了呢?

老板愣了一下,没料到我爸会问这个。

“十……十几年了,怎么了?”

那么多年,你应当清楚,“梅山”厂所生产的电缆,和其他地方的,存在不同之处。

我爸说着,弯下腰,从那堆废料里,捡起一截烧得焦黑的电缆头。

他用粗糙的手指,在那截面上,轻轻地蹭了蹭。

线缆于“梅山”,为防伪之故,铜芯之中掺入千分之一的“铟”,以火焚烧,断面会现一层淡淡的蓝绿色。

他把那个断面,举到老板面前。

你再瞧瞧我昨日卖给你的那些铜,我收的那些废电线里,大部分都是从‘梅山’厂出来的,那种铜,行话称作‘梅山蓝’,出铜率高,杂质少,价格相较于一般的紫铜,还高出一两块了!

“你说我的铜不纯,可你连‘梅山蓝’都看不出来。”

我爸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着老板的眼睛。

“老板,你不是不懂行。”

“你就是,心太黑了。”

就在那一刻,我注视着我爸的离去背影,突然间内心产生一种感觉,他已然不再是那个憨实木讷,面对他人欺辱不做反抗的老头。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六年的心血,赋予了他别人没有的底气和专业。

那份知识,是任何价格走势图,任何检测报告,都无法替代的。

老板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遇到行家了。

是一个他以为是青铜,结果是王者的行家。

“行……行!”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老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爸。

“算你们狠!”

他转过身子 ,朝着那个有着纹身的年轻男子大声吼叫 ,说道:“去!将昨天那一批铜 ,再次进行过磅操作!按照二十六块钱一斤来计算!”。

“把差价,补给他们!”

有着纹身的那个小伙,表现出了些许的不情愿,然而,当他看到老板那仿佛能杀人的眼神之际,最终还是乖乖地朝着仓库跑去了。

废品站里,重新响起了机器的轰鸣。

但这一次,我觉得那声音,不再那么刺耳了。

我和我爸,没有立刻离开。

我们伫立在那里,看着他们将那一堆归属于我们的铜,一筐筐地搬运出来,再次放置在那个非常大型的地磅之上。

磅秤上的数字,最终停在了“428”。

比我爸自己称的,还少了四斤。

我知道,这里面肯定还有猫腻。

但我没再追究。

我爸也没说话。

有时候,斗争是为了一个结果,但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我们赢了,不是因为我懂法律,也不是因为我找到了检测机构。

是因为我爸,用他六年的积累,赢回了本该属于他的尊严。

纹身小伙拿着一沓钱,不情不愿地走过来,递给我爸。

“数数。”

我爸没接,他只是看着那个老板。

老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换上了一副笑脸,虽然比哭还难看。

哟呵,老爷子,真的是万分对不住。就在昨天,那可是我手底下的人,他们,没长好眼睛,看错。

“这事儿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他把钱从纹身小伙手里拿过来,亲手塞到我爸手里。

“这是差价,一共是……八千六百八十八。您点点。”

“图个吉利,剩下的零头,就当是我给老爷子您赔罪了。”

我爸掂了掂手里的钱,没数。

他仅仅是淡淡地讲了那么一句,说的是“做生意,所讲究的乃是诚信”,还说了“路,才能够走得长远”。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也跟了上去。

我们身后,那个老板的笑脸,僵在脸上。

人坐上车,于镜子里的反射之中,瞅见废品站在门口处,那老板和他的手下,好似一群被斗败的公鸡,神色灰溜溜地站在那里?

我发动了车子。

在车里,我爸开启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将刚刚拿到手的钱,跟昨天的那笔钱,放置到了一块儿。

一万一千二百八十块。

这才是那四百多斤废铜,真正的价值。

“儿子,”我爸突然开口,“谢谢你。”

问我为何要谢,我微微露出笑容,说道,倘若不是你在最后所说的那几句话语,对方还存在着未必会承认的情况呢。

我爸叹了口气,说道:“我就是……那口气实在咽不下去。”随后,他非常小心谨慎地把钱收了起来。

“以前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就过去了。”

直到今天,我才弄清楚,只要有理,那就必须得去争。要是你不去争,别人就会觉得你很好欺负。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皱纹,好像都舒展了许多。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其中有了一种光彩,这种光彩是我从来就未曾见过的,它叫做“扬眉吐气”。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做饭。

听到我们开门的声音,她连头都没回。

“还知道回来啊?不是要去打架吗?被人打进医院了没有?”

声音里,全是怨气。

我爸走到厨房门口,把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放在了灶台上。

“老婆子,你看这是什么。”

袋子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厚厚一沓红色的钞票。

我妈切菜的手,停住了。

她回过头,愣愣地看着那堆钱,又看了看我爸,和我。

“你们……你们真去要回来了?”

我爸讲,“准备返程归来了。”这时,他话语之中,藏着一缕连他自身都未曾发觉到的内心骄傲。

“一斤二十六,一分没少。”

我妈的眼圈,又红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心疼,也不是因为委屈。

她把菜刀扔下,在围裙之际擦了擦手,将那沓钱拿起,一张又一张,仔仔细细地数了起来。

数了三遍。

嗯,不错,不错,不错。她接连说出了三个不错,“今晚备上好点的菜肴!给咱们爷儿俩,认认真真地庆祝一番功绩!”。

那一天的晚饭,异常丰盛。

桌上摆满了我们爱吃的菜。

我父亲将他多年来精心珍藏得白酒取了出来,给我斟了一杯,还为他自己倒了一杯。

“来,儿子,咱爷俩走一个。”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辛辣的白酒滑入喉咙,我却觉得,那是我喝过的,最甜美的酒。

“爸,这钱,你打算怎么用?”我问。

那笔款项,经由我母亲,采用一方红色布料包裹装置,以内部多层外部多层之方式妥善包好处理,并放置于她所枕靠的枕头下方位置处的!

我爸呷了一口酒,脸颊泛红。

“本来……是想给你攒着娶媳妇的。”

“可现在看,你小子比我有出息,估计也用不上我这点老本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温柔。

你母亲的腿部,每逢阴天下雨之际就会产生疼痛之感。我生出这样的想法,即带领她前往大型医院,进行全面细致的检查。

另外,家里的这座房子,已然陈旧,墙皮出现脱落状况。我打算对其进行重新粉刷处理。

“剩下的,就存起来,给你……给你未来的孩子,当个见面礼。”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很坦然。

好像那不是一万多块钱,而是一堆普通的数字。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一直以为,他攒钱,是为了一个遥远的,不切实际的目标。

是为了向我们证明,他的“聚沙成塔”理论,是正确的。

但我错了。

他想的,从来都不是他自己。

他想的,是这个家,是我,是我妈,是我们未来的生活。

那堆冰冷的铜,在他手里,被赋予了家的温度。

那次发生的“要债”事件,宛如一块石头,投入到我们家那平静的湖面上,进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但涟漪过后,湖面变得更加清澈,更加明亮。

我和我爸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将我视作一个尚未长大成人之孩童,转而开始乐意与我谈论一些家中之事,以及厂里之事。

我也渐渐明白了,他那些第一眼看上去显得很“老土”的坚持的背后,是有着生活智慧以及责任感所蕴含其中的。

我为他购置了一部智能手机,而后教其使用微信的方法,接着教其查看新闻的方式,随后又教其在网上与人下象棋的门道。

他学习的速度特快,甚至还加入了一个名叫”老有所乐的群",每天都在家族群里转发各式各样带有“震惊感慨”的文章。

我妈总是不厌其烦地吐槽他,但他乐此不疲。

院子角落里,那块蓝色的防水布,又重新被盖上了。

我知道,下面,我爸的“聚沙成塔”工程,又开始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觉得那很可笑,或者很占地方。

下班途中,我瞧见有装修工人在剪电缆那一刻,竟会不由自主、下意识地多瞧上两眼。

想看看,那是不是“梅山蓝”。

上个周末,我回家吃饭。

我爸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院子角落。

“儿子,你看。”

他掀开防水布。

下面,不再是乱七八糟的铜块和铜线。

而是一堆……塑料瓶。

红的,被他进行了分门别类,将其压得扁扁的,绿的,也被他如此这般,还堆得整整齐齐,透明的,同样被他这般处理。

“爸,你这是……改行了?”我哭笑不得。

“这你不懂。”我爸拍了拍那堆塑料瓶,一脸得意。

我曾做过相关研究,当下废铜的价格呈现出极为明显的大幅波动态势,实在很难精准把握其轨迹。然而这个,PET,也就是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所对应的物品,其价格处于稳定状态,并且市场对于它的需求量颇为巨大。

“而且,这玩意儿轻,不占地方,还好收拾。”

他把一个被压扁的矿泉水瓶拿起来,他好似当作鉴宝专家一般,他在阳光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你瞧这个瓶底的三角标,当中呈现的是“1”,此为PET。若是“5”的话,便是PP,也就是聚丙烯,就没有那么高的价值了。

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收废品。

他是在经营他的生活。

用他的方式,去热爱,去坚持,去为这个家,添砖加瓦。

“行,爸,你厉害。”我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那必须的。”他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阳光下,他的笑容,比那堆废铜,还要耀眼。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爸,那个宏发废品站,后来怎么样了?”

“哦,那个啊。”我爸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前段时间,被查了。”

听闻是存在偷税漏税行为,并且还有非法占地情况,结果被处以了一大笔罚款,如今已经停业关门了。

“真的?”我有点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可不是嘛。”我爸讲道,“我老早就表明了,从事生意活动要是不秉持诚信原则,那所行进的道路是难以长久延续的。”。

“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把防水布重新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回家吃饭。”

“你妈今天,又给你做了红烧肉。”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

那一刻,我无比确定。

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不是拥有金山银山的人。

而是像我爸这般,知晓运用自身的双手,去捍卫自身所钟爱的全部的人。

那份爱,比最纯的紫铜,还要珍贵。

那份坚持,比最硬的钻石,还要闪亮。

它不会遭受“点灯”的情况,不会被压低价格,它始终是这个世界之上,最为保值的硬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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